首页 »

杜牧那时的菊花

2019/10/10 6:08:22

杜牧那时的菊花

记得前年重阳节,朋友邀我去齐山登高,说要着古装采野菊,写旧词吟古诗。

 

我喜欢古诗词,但很少写,写了又不敢拿出来示人。我怕总有人会计较韵律,一旦较起真来,未战,结果就明了——肯定是输。因为对平仄似懂非懂,人家怎么说,我只有听的份。迟疑再三,终归没去。

 

虽怕写旧体诗,但对野菊很有兴趣。齐山在拙居门前半里地处,青翠苍郁,遍山野菊,古称翠微。开门见山,登齐山对我来说,十分方便。后来我从电视里看到了朋友组织的这次重阳登高活动。画面里有几簇野菊花摇曳的镜头,在古装诗人的脚下分外显眼。

 

登齐山看菊花,是有缘由的。在一千多年前的重阳节,到齐山上看菊花,杜牧可算是第一人吧。彼时,他应是带着客人,携着几壶好酒的。齐山到处是嶙峋怪石,石缝中生长着菊花。杜牧在齐山的这个著名的雅集,就是在山顶上举行的。坐在山顶上,可以望见长江,可以看见秋雁飞。他的《九日齐山登高》中写道:“江涵秋影雁初飞,与客携壶上翠微。尘世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。但将酩酊酬佳节,不用登临恨落晖。古往今来只如此,牛山何必独沾衣。”落寞加上酒后的微醺,在夕阳西下时,他菊花满头地下山,也算是尽欢了。

 

自杜牧以后,多少文人雅士陆陆续续登临齐山去看菊花,却基本没有被记载过。大概是有了杜牧这次雅集后,也没必要再费什么笔墨去记述其它的雅会了吧。我在齐山看菊时,山上的野菊花都很瘦,仃伶细长,稀稀拉拉的。谁肯把这么瘦的花插在头上?我真有点怀疑眼前的菊花,是不是彼时的菊花了。而在齐山的大门前,摆放着一溜盆栽,盆栽里的菊花丰满硕大,色如赤金,很有看头。看着看着,倒愈觉得它来自唐朝了。小时候,读杜牧这首诗,犹如看一幅画图;现在读起来,反而心中空空落落,眼前只剩下仃伶细长的一株了。

 

 

菊花原是可戴的,只是现代人早不戴菊花。《红楼梦》里有一回,写的是李纨在园子里时,看见贾母进来,忙迎上去说,刚刚撷了菊花,以为老祖宗还没梳头呢,正要送去给老祖宗簪戴。说着,让碧月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,里面盛着各色各样的折枝菊花。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。这一朵恰到好处,淡雅高贵,有节制,不凌乱。而刘姥姥戴的菊花,是凤姐儿插的。凤姐儿故意将一盘子花,横三竖四地插了她一头,惹得贾母和众人笑岔了气。凤姐的这种插花法,有点村气了,连刘姥姥都认为自己是个妖精。去年的重阳时节,我们组织退休老人去乡间一个大山里看菊花,村里那时刚刚完成招商引资,种了几百亩菊花。从对面山上往村里一看,菊花像无数黄金甲士从山坳中涌出,十分壮观。站在菊花地里的我们,仿佛被淹没在花海之中。所有人既兴奋又新鲜,就主动帮工人们摘菊花。与其说摘,倒不如说掐。要掐得好掐得准,才既不伤花也不伤枝。开始时不熟练,花枝也扯断了,摘的花也不合格。经几番学习,动作才逐渐规范。摘花结束,老人们全都成了顽童,有几位老太太把先前摘的那些不合格的花胡乱地插在头上,再用手机一拍照,咦,竟然拍出了那种说不出来的金色秋意。这样看来,戴菊花也不是古人专利,爱美爱菊之心,古今同一。

 

吾乡还有一处和菊花渊源极深的地方,那就是陶公祠。

 

陶公祠是一个小小的江南院落,低调得会让你认为是普通人家,倒也正合了主人公的心性。祠座落在长江边,这地方便有名字叫菊江,菊江正是因陶渊明在此种菊而得名。在陶公祠每年都要举办菊花展,我去过那里一次。祠中,由黑石雕刻的陶公像凛凛然,在两厢盛开的菊花丛中,更显得冷傲清高。晋代骄奢淫逸之风盛行,侈浊之气、献媚之态和陶渊明格格不入。在彭泽做县令的他,毅然挂冠堂上,辞官只身顺流而下,来到菊江所在处。此后的陶渊明心无旁骛,只是专心种菊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以菊花之高洁表明心迹,用菊花之清气洗去世风的浊臭。田园生活虽悠闲,但也渐渐困难。几年后的一个重阳日,陶渊明独自在篱笆边散步,因为没酒喝正烦闷着,忽见一穿白衣者策马而来,陶公问:来人何事?白衣人说奉江川王弘之命前来送酒。多日不闻酒香的陶公不禁心中大喜,二话没说,接过酒竟一饮而尽。即使到了这样窘迫的地步,陶渊明也不应朝廷之诏,不受权贵之赠。回家时我这样想着——到陶公祠看菊,不仅仅是看菊,我更应该感谢陶公,没有他站在东篱下的身影,有谁能那么早地把一朵菊花和淡泊、和清逸,如此地紧紧连在一起呢?

 

彼时的菊花一路开来。我喜欢菊花,菊花亦不负我。后来我在露台上种了几大盆菊花,这些菊花竟然开了两个多月。